上次在深大的演示,以及给学员用的灵感火花,其实是我之前对人机交互的一个新理解的产物。

今天去深大上课,同一个演示两种反应。

我把这个理解叫做意图计算


人的意图,为什么需要被「计算」

「计算」这个词,用在意图上,感觉有点奇怪。

我们通常说计算,是指对已知输入做确定性的处理,得到输出。但人的意图,恰恰不是已知的——它是模糊的、隐性的、未成形的。

你问一个人「你想做什么产品?」,他大概率说「我也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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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没有想法,是他的想法还没有被激活。它们以某种模糊的感受存在于脑子里,等待某个问题、某个参照物、某个选项去触发。

这里有一个认知事实:人对「感觉对不对」的判断力,远强于「从零创造」的能力。

给你一个选项,你立刻知道它像不像你想要的。但让你凭空说出来,你会卡住。这跟有没有经验无关,是人类认知的基本特点——识别远比生成容易。

所以「计算」的意思不是推导,不是预测,而是:

通过一系列结构化的输入,把原本不存在于可表达形态的意图,一步步逼近、显现、固化成可操作的结构。

意图在这个过程开始之前,并不完整存在。它是被计算出来的。


意图计算的前提:找到正交维度

意图计算能不能成立,关键不在 AI,在于能否把一个领域的决策空间,分解成一组正交维度

什么叫正交?就是每个维度问的是独立的东西,互相不重叠。

以产品设计为例,这个领域的决策空间理论上是无穷的——用户是谁、场景是什么、功能做几个、视觉调性如何……但这些无穷的可能性,背后其实由少数几个根本性的维度在支撑。找到这几个维度,问题空间就从无穷压缩成了有限。

难的地方在这里:正交维度不是自然存在的,是需要被设计出来的。

这需要对一个领域有足够深的结构性理解——知道哪些维度是真正独立的,哪些看似不同其实是同一个维度的变体,哪些是大家以为重要、其实对结果没有决定性影响的。

这个工作,过去只能靠领域专家做。一个经验丰富的产品经理知道怎么问用户、问哪几个问题最关键;一个好的咨询顾问知道用几个框架就能把客户的真实需求逼出来。他们做的,就是用自己的领域知识,构建出一套隐性的正交维度体系。

过去这件事没法规模化。一个好顾问一次只能服务一个客户,一个资深产品经理一次只能带一个团队。意图计算这个能力,过去一直卡在「人」这个瓶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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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的介入,不是「辅助」这件事,是第一次让这件事可以脱离单点专家,规模化地跑起来

具体发生在两个地方:

一是把维度转化成动态的探针。 传统问卷是静态的,所有人答同一套题。AI 可以根据上下文动态调整,让每一个问题都在挖掘新的信息,不冗余,不浪费——这是过去只有最好的顾问,面对面坐着,才能做到的事。现在它可以同时对一千个人做。

二是让正交维度本身可以被迭代。 维度设计过去是一次性的——专家拍脑袋定一版,用三年。现在每一次用户的真实反应都在反馈哪些维度真的有区分度、哪些维度其实是伪独立。维度从静态模板,变成了会自己进化的结构。

但要说清楚:AI 做的是执行和迭代,维度的初始结构,仍然需要有人真正理解这个领域才能设计出来。这是意图计算里最有含金量的地方,也是最不会被替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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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卷,是意图计算的原始形态

从这个角度看,问卷从来不是在「收集数据」。

市场调研问卷、用户访谈提纲、心理测评量表——它们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人脑子里模糊的状态,通过结构化的问题,转化成可处理的信息。

这,就是意图计算最原始的形态。

只是传统问卷有一个根本缺陷——它是静态的。设计者提前假设了所有维度,维度设计者的认知偏差直接污染结果,也无法根据前几题的回答动态调整后续问题。

更糟的是,传统问卷把「表达」的成本全压在用户身上。用户必须从零生成回答,而前面说过,人最不擅长的就是从零生成。所以问卷拿到的,往往不是用户的真实意图,是用户能勉强说出来的那一部分。

AI 把这两堵墙同时打穿了。

动态生成问题、根据上下文调整维度、让每一次探针都最大化信息增益,同时用「选项」「对比」「反例」代替「开放提问」,让用户回到他最擅长的识别模式——这些事情,过去靠人做成本极高,现在变成了可以规模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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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卷存在了一百年,但它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引擎。


更大的视角:人机交互的每一次进化,都是意图计算的进化

把这个框架拉长来看,人机交互的每一次范式转换,本质上都是在解同一个问题:

如何更低成本、更高精度地捕捉人的意图?

  • 命令行

    :用户必须把意图精确编码成语法,门槛极高,意图必须完全显性化才能输入

  • 图形界面

    :用菜单和按钮帮用户「选」出意图,第一次用「识别」代替了「生成」

  • 触屏

    :用手势让意图表达更直觉,更接近身体本能

  • 自然语言对话

    :意图可以模糊表达,机器来做理解

  • 意图计算

    :连模糊表达都省了,隐性意图被主动钓出来

每一步,都是在降低「表达意图的门槛」,同时提高「捕捉意图的精度」。

意图计算不是一个新概念,它是人机交互一直在解的那个根问题。

只是我们现在,第一次有了真正合适的工具去解它。

而且要看清楚一件事:每一次交互范式的切换,都会重新定义谁是入口。命令行时代的入口是操作系统,图形界面时代的入口是桌面,触屏时代的入口是 App Store,对话时代的入口正在被重新争夺。

下一代的入口,不会是一个更聪明的 ChatBot,也不会是一个更华丽的 Agent 框架。

下一代的入口,是谁先把「意图表示层」做出来。

搜索、推荐、Agent、工作流、教育、医疗辅助——所有 AI 系统最终都会卡在同一道门上:你到底想达成什么。谁先把这道门做厚,谁就站在所有下游应用的上游。


真正的门槛,在维度设计

理解了意图计算,很多问题的答案就清楚了。

被替代的,是执行——是在维度确定之后,按流程走完每一步的能力。

不被替代的,是设计正交维度本身的能力——理解一个领域的决策结构,知道哪几个问题真正关键,知道如何把无穷的可能性压缩成有限的、正交的、可计算的维度。

这个能力的本质,是深度的领域理解 + 结构化思维。

AI 能帮你做计算,但告诉 AI「该计算什么」,仍然是人的工作。

换一个说法:AI 越强,维度设计者越值钱。因为 AI 把执行的成本压到了零,而整个系统能不能产生价值,完全取决于最上游那组维度有没有设计对。一个错的维度结构,AI 跑得越快,错得越远。


最后

人机交互的终局,不是机器学会了人的语言。

是人第一次有了一种工具,可以把自己脑子里还没成形的东西,放到外面,看着它一点一点显影出来

这是一件比「让 AI 更聪明」大得多的事。

它改变的不是我们怎么用机器。

是我们怎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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