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员工分析,追觅的玩法不是传统公司“总部养着事业部”,而是做内部创业孵化器,然后进行独立融资,风险外移,用最小成本快速试遍所有赛道,不行的快速淘汰,活下来的项目,估值暴涨。

文|游勇

编|周路平

王临琮在2025年入职追觅时,被公司规模吓了一跳,“一个做扫地机的公司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当时公司的飞书大群有一万多人,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入职后不仅没有入职培训,甚至连他的组织归属,也在经历多次调整后放在了一个与他的职责没有任何关系的部门。

这是很多刚入职追觅的人的一个感受,业务狂奔的同时也在带来一些管理的混乱。

事实上,这个高速发展的企业早已不是一家只有扫地机、吸尘器的清洁家电厂商。从2024年进入空冰洗等大家电,到2025年的业务膨胀,进入汽车、手机、芯片、无人机、3D打印机、AR眼镜等一系列赛道,追觅形成了“人车家、天地芯”的追觅宇宙。

一方面,是业务迅速膨胀;另一方面,是在品牌传播和市场营销层面的大手笔投入。追觅的这种打法吸引了大量的注意力,但也引发了大量质疑,外界对其“无边界扩张”的运作逻辑充满了好奇。

01

追觅宇宙如何运作?

很少人能说得清楚追觅内部到底有多少条业务线,即便是不少内部员工也很难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追觅最早一款产品是2018年推出的无线吸尘器,如今在扫地机、洗地机等清洁赛道,追觅已经做到了全球第三(IDC数据)的位置。直到2024年进军大家电,追觅的业务逻辑在外界看来都有迹可循。但从2025年开始,追觅的业务迅速膨胀,开始出现一堆外界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业务。

2026年的上海AWE(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展),成为追觅业务的一个集中展示窗口。在这个一万平米的展台上,至少看到了扫地机、洗地机、吸尘器等清洁家电,吹风机、电动牙刷等个护产品,空调、冰箱、洗衣机、电视等大家电,灶具、油烟机、蒸烤箱等厨房电器,AR眼镜、AI录音卡(背部选用了鳄鱼皮,还装饰了一颗人工钻石)等热门AI设备,手机芯片、存储芯片、机器人芯片等芯片产品,太空钻探取样机器人等采矿设备,飞行汽车、植保无人机等地空设备,甚至还摆了一个飞机发动机模型和客机机舱。而俞浩非常重视的汽车和手机两个业务,则在展厅各自占据了一个非常大的空间。

很难想象,如此庞杂的业务是一家刚超400亿营收的公司在运作,而且大部分是在最近一两年时间冒出来的新业务。要知道,光是造车这一项业务,蔚来小鹏理想三家造车新势力品牌各自就投入了超过千亿资金。

与很多科技公司的做法不同的是,这些业务分散在追觅的各个孵化器里,每个孵化器里面有多个BG(事业群)和BU(业务单元),比如清洁家电在1号孵化器,家电子品牌Mova在2号孵化器,做短途出行的坦途科技在3号孵化器,做具身智能的魔法原子在9号孵化器。

去年年中,《经济观察报》曾报道追觅有10个孵化器。不过一位追觅员工告诉数智前线,现在追觅的孵化器数量已不止这个数字,“15个左右”。她透露,俞浩最近又开始在群里建议成立新的BU,比如发动机BU。

而且,追觅的各孵化器之间并没有严格的界线,不少业务在不同孵化器内同时存在。比如汽车相关的业务就在1号(星空计划)、3号(星宸未来)和4号(星际穿越)孵化器都有。

3D打印机业务也是如此。追觅在今年AWE上推出了首款3D打印机,命名为X300,这是属于1号孵化器的业务。据其团队透露预计会在6月份上市,售价在2万左右。而在2号孵化器的MOVA则孵化了专门做3D打印机业务的“原子重塑”项目。几乎在同一时间,原子重塑也推出了3D打印机,命名为Palette300,两者无论是外观还是功能点都非常相似,都在强调12色打印。

Mova方面告诉数智前线,两款产品在硬件与核心工程能力上同源,核心技术来自原子重塑(MOVA AtomForm);两款产品在功能与体验上会按各自品牌做差异化,并分别服务于不同的品牌定位与用户场景。

但参观了追觅展台的人都会有一个类似的感受,追觅讲述了很多性感、宏大但还没有落地的商业故事,很多产品还是模型或者由供应链提供。

比如在追觅航空的舞台中央展示了一台体型庞大的载人飞行汽车(eVTOL),这台飞行汽车并不是追觅旗下的旋翼纪元研发的产品,而是由eVTOL制造商时的科技提供。双方签署了100架E20 eVTOL采购协议,追觅将在未来扮演低空运营商的角色。而展台摆出的另一台主打地下受限空间盲飞的P300,也是由另外一家厂商微分智飞提供的产品。

手机业务(AURORA)占了展台中的很大一块面积,里面琳琅满目地展示了各种高档材质的定制机型,这些手机由追觅与努比亚联合打造,操作系统采用的是中兴星云AIOS系统。

汽车也是模型车。当时还出现了一个插曲,追觅汽车展台的汽车后视镜不小心被人掰断了,能清晰看到里面支撑的铁丝,但很快又被重新粘了上去。一位追觅汽车业务的人士透露,展台上的汽车都还是模型,“开不起来的”。

目前,在追觅商城,除了扫地机、吸尘器、洗地机等清洁设备、空冰洗等大家电和部分小家电,追觅已经对外发布消息的很多产品都没有正式上市售卖。

02

高调背后的考量

与业务爆炸式发展同步进行的,是追觅在传播和营销上的大手笔。

2月4日,追觅在苏州包下能容纳数万人的体育场,邀请多位明星,将公司年会办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唱会。4天后,追觅在美国的超级碗投放了30秒NBC黄金广告位。

更大的手笔出现在马年春晚,追觅与Mova、魔法原子等一众追觅系的企业成为春晚赞助商,业内预估,这一轮春晚营销花费在5亿元左右。但据数智前线获悉,5亿只是追觅这个品牌的投入,再加上魔法原子、Mova和首驱等追觅系的投入,最终的营销投入远超这一数字。

开年之后的AWE上,追觅又包揽了整个E7展馆,总参展面积达到11193平方米,成为这个展会有史以来参展面积最大的品牌。

而俞浩在这段时间,对外发声和传播的频率在明显增加。他开始在社交媒体和一些公开场合,发表一些激进的言论和目标,引发了大量争议,比如他说“追觅生态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金的公司生态。”,“祝追觅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企业,祝自己早日成为世界首富。”他甚至在微博上公开艾特华为余承东,“邀请”对方加入追觅(这条微博后来已被删除)。

俞浩的一系列非常规举动,让他盘踞在话题热度榜上。他把自己的微博名改为了“俞浩—爱送黄金”,追觅的新闻频繁登上各媒体的版面,俞浩在微博的影响力一度飙升到第二位,仅次于雷军。

一个普遍的说法是,俞浩这么高调,其中一个目的是为了新业务融资做准备,提高关注度和公司估值,对后续的融资有利。

一位追觅前员工告诉数智前线,俞浩在内部非常重视传播和市场声量,很多产品还没出来,就要开始向外传播,“先把牛吹出去,然后才能吸引资本”。

上述人士透露,俞浩曾要求魔法原子搞一场发布会,希望能造势,结果因为没有产品,团队只搞了一场技术交流会,俞浩知晓后非常生气,直接在公司大群里将相关负责人骂了一顿,他希望具身智能是那种舞枪弄棒的酷炫演示,而不是冰冷的技术研讨。

这确实符合俞浩的做事风格。今年初开始,俞浩亲自发微博和小红书,一天能发20条动态。俞浩说,当他想要学习一件新鲜事物时,他会快速测试、快速反馈、快速试错,然后总结调整。

而追觅的新业务开拓也有着类似的逻辑,瞄准一个经过市场验证的赛道,然后找行业头部的人,借助国内成熟的供应链,实现快速的项目启动。

追觅也将其在多业务上的布局解释为“技术复用”。在追觅的对外表述里,这家公司以高速数字马达、智能算法、仿生机械臂、全域智能芯片四大核心技术为底座,实现跨场景打通。比如将扫地机的视觉识别技术应用于无人机避障。

俞浩验证过这类商业模式的成功,追觅最早做的是吹风机和吸尘器,高速马达等技术上的突破,让其在清洁赛道上的业务多点开花。

但在不少人看来,追觅后来的大部分业务,已经偏离了追觅擅长的技术主线。无论是手机、汽车还是芯片、AR眼镜等,对于追觅都是全新的赛道,很难完全复用之前的技术。

除了传播品牌和吸引投资,俞浩自己解释过高调原因,是让公司战略能够直接触达业务一线,减少沟通成本,让管理层的想法能够透传下去,“与其说一家公司,甚至可以说是一所大学”。

这种说法也得到了内部员工的证实。追觅每个月都会举行线上会议,所有人都可以参加,“他也不藏着掖着,信息是比较开放的。”上述员工直言,但很少有人会去挑战他,“大家都是打工人,执行就行了”。

这也导致俞浩的天马行空让一线执行层的人感到为难。他经常会在群里给各业务线下达一些指令和建议,但在王临琮看来,很多都没有充分考虑执行层面能否落地,“下面干活的人特别难”。

一位追觅前员工抱怨,俞浩经常提一些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比如汽车业务要追赶特斯拉,但又没有相对应的投入,而直接向俞浩汇报的人不会去问老板怎么实现,而是将压力向下传导。这也让不少一线员工感到不满。此前就有即将离职的员工在追觅汽车BG的大群里直接怼俞浩,还被截屏放在社交媒体上传播。

不少员工向数智前线提到,追觅很少主动裁员,但内部的流动性比较大,不少人来了之后,发现很多业务难以开展,会自己选择主动离开。

03

“靠PPT融资已经很难讲故事了”

“追觅不太会持续用自己的核心资产去养各个板块。”王临琮说,公司出一部分启动资金,后面就是各BU自己干活找钱,每个板块自己有独立的融资团队,“天天就去要钱,你融了钱了就干,融不来钱(可能就得调整)”

2025年一季度,追觅传出要与上海临港政府合作,打算在临港建厂造车,紧邻特斯拉、宁德时代的生产基地,当地规划了41.44万平方米的土地。

追觅当时招了一大堆人,包括研发、制造,准备大干一场。追觅宣称旗下汽车品牌要对标布加迪和库里南,很多汽车模型的设计都是在参考这些豪华车。曾在追觅工作的李彤透露,最多时汽车业务有上千人的规模。

但上述人士透露,追觅的车依然处于预研发的早期阶段,还在想方设法募资。内部甚至对于要做一款什么造型的车也迟迟没有定下来

李彤当初入职时,HR跟他说,临港政府出地出钱,上汽代工解决造车资质问题,但这些消息都没有了下文。该人士告诉数智前线,追觅已暂停了整车业务的正向研发,转而去做改装车业务,以及做一些汽车模型去对外融资。

甚至考虑到作为整车去融资比较困难,追觅开始将团队拆分成了不同的板块,成立多个独立公司,单独面向市场融资。比如底盘部门、电池部门单独成立公司对外合作。

这也是李彤最终选择离开追觅的原因。他不想再做改装车,觉得对职业发展没有太多帮助,“做改装车的那个方法跟造整车正向开发是两回事”。据他透露,他所在的BU不少人跟他的心态一样,在里面先工作着,一旦有好的机会会选择跳槽。

“他现在做的很多业务就是在重复以前别人做的。但大家已经很清楚了,就是你想靠PPT去融资已经很难讲故事了。十年前,电动车刚起步的时候可能行得通,但现在你再去讲同样的故事,就很难让别人相信了。”李彤说。

然而,追觅这种轻资产模式,以少量资金撬动最大的业务体量。即便没成功,也不会带来太多的损失。

一位员工分析,追觅的玩法不是传统公司“总部养着事业部”,而是用公司品牌当背书,做内部创业孵化器,给人、给初期预算、给“追觅”的牌子,然后进行独立融资,风险外移,用最小成本快速试遍所有赛道,不行的快速淘汰,活下来的项目,估值暴涨。

一位硬件领域投资人也告诉数智前线,如果把追觅看成一个VC或者巨大的孵化器,就更能理解追觅的逻辑,“把它每个公司看成投了一个个天使投资,而VC都喜欢说布局”。在他看来,业内顶级的VC机构一年也能投几十个项目,而且这些早期项目消耗的资金并不大。

但目前,除了从事具身智能的魔法原子等少数几个业务的融资消息比较多之外,很多新业务的投资方依然只有追觅旗下的天空工场。

烯牛数据做过统计,天空工场投资的48家公司中,有40家公司的首轮投资方是天空工场,其中33家公司只拿到过天空工场的投资。这意味着,追觅孵化的大部分项目依然依赖内部的输血。

一位知情人士告诉数智前线,追觅主要做改装车业务的星际穿越曾有传言获得了中东投资人的数千万美元投资,一开始说是今年一月份打款,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投资落地的消息。而追觅的改装车原计划是在今年二季度卖到中东,但现在受战争影响,预计也将往后延。

而且,追觅这种模式也存在一些弊端,比如内部员工没有安全感,相比于在一家稳定公司里上班,员工更像是在一个风险更大的创业项目里打工。另外,如此多的方向一起跑,每个项目都可能面临缺钱缺人的窘境,很难真正做深。

04

追觅背后的资本布局

虽然追觅真正砸重金投入的业务不多,但根据俞浩的规划,今年追觅的员工要从2万多人增加到5万人。面对如此庞大的业务和团队,很多人都在好奇,追觅的钱从哪里来?

从追觅自身的基本盘来看,追觅的营收和利润来源主要是清洁板块。一位追觅员工透露,利润主要在追觅的清洁板块,Mova和滑板车业务也是盈利的,但盈利额有限。

不过,追觅有个优势在于,其清洁家电主打高端产品线,营收近八成来自欧美等海外市场,这给它带来了更高的客单价。

产品高端化是俞浩在公司内部反复强调的事情。之前就有员工在公司月会上,说产品要面向低端市场,被他当场怼了一顿。他非常在意品牌形象的高端化。俞浩在布局追觅航空时,就声称要比阿联酋航空更高端。后来追觅推出的手机也是瞄准高端定制机,镶嵌了宝石、黄金,采用了各种鳄鱼皮、小牛皮等,定制的价格在10万元左右。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从其主动披露的数据来看,追觅扫地机虽然份额不是最高,但利润远超另外两家清洁家电的厂商。这意味着,追觅的基本盘相对健康,也有部分资金可以用于新项目的孵化。

除了追觅自身业务的利润,去年9月,追觅被曝出在内部搞了一个员工跟投计划,根据网友晒出的协议书,上面明确写着“1万元起投,上不封顶”。通过与员工的股权绑定,不仅能激发员工的积极性,共享公司的发展成果,也能增加员工归属感。

不过一位员工透露,他也听说了这项计划,但他所在的孵化器并没有接到要跟投的通知。而且,这项计划在一些律师行业的人士看来也面临着政策监管的挑战。

而更多的资金其实来自于追觅生态专门负责投融资业务的天空工场,这个部门由俞浩的清华校友、之前华兴资本的雷鸣负责。追觅披露已经获得融资的项目都有天空工场的身影。

天空工场管理的一系列产业基金背后,又能频繁看到地方政府的身影。根据烯牛数据的统计,天空工场旗下有67支基金,管理规模合计411.05亿元,LP以苏州、厦门、绍兴、南京、嘉兴、宁波等多地国资为主。追觅凭借强大的制造与出口能力,换取地方政府的资金、土地、税收支持,绝大部分基金资金回流追觅生态企业,实现低成本募资。

去年底,追觅的另一个资本布局也浮出水面。2025年12月16日,A股上市公司嘉美包装发布公告,俞浩通过旗下持股平台逐越鸿智,以22.82亿元收购公司54.90%股份,成为其实际控制人

嘉美包装在公告后的19个交易日走出了14涨停板的行情,股价最高峰冲上了33.54元,累计涨幅超过600%,总市值超350亿元。

尽管追觅承诺36个月内并无借壳上市的安排。但投资圈的一个说法是,这个承诺更像是规避借壳或者重组上市的政策红线。根据政策法规,控制权变更后3年内,向新实控人/关联方买资产,若资产/营收/净利/净资产任一指标≥100%,或主业根本变化,即构成借壳上市,按IPO标准从严审核。而这期间,追觅依然有可能通过“分步注入资产+子公司分拆上市”的方式,让嘉美包装为其扩张供血:一方面借助嘉美包装的A股上市地位,通过定增、可转债快速融资;另一方面通过嘉美包装为追觅生态资产做市场化估值,为后续子公司IPO铺路。

如今,追觅描绘的万亿蓝图和奉行的生态打法,才刚起步。但从春节至今,俞浩的微博已经快两个月时间没有任何更新,他当初用不到一个月时间快速学习了社交媒体的玩法,也尝到了企业家IP打造的甜头,但同时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说辞都被拿到聚光灯下被大众审视,也给追觅带来了很多不同的解读和负面舆论。

有人将其称为乐视2.0,也有人将其称为新一代生态打法的孤勇者。“我们自身的实践,无论成功或者失败,都会给社会提供一些有参考价值的样本。”俞浩曾在微博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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