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的故事如何改变世界?跨媒体叙事大师的疗愈方程式
有一个问题值得认真想一想:为什么《海贼王》里路飞的海盗旗,会出现在世界各地真实的抗议现场?为什么《黑豹》上映之后,全球那么多观众说自己"终于被看见了"?为什么有些故事看完之后只是爽,而另一些故事却能让人真的去做点什么?
Jeff Gomez,Starlight Runner Entertainment的CEO,好莱坞顶级的跨媒体叙事策划人,花了几十年时间研究这个问题。他参与打造过无数个影响了数亿人的故事宇宙,也在真实的社会危机中用故事作为工具去推动改变。最近他接受了联合国直播(UN Live)CEO Katja Iversen的专访,聊了很多关于故事、文化、疗愈和人类未来的深层思考。这篇文章是对那次对话的完整复述,用更日常的语言,把他说的那些东西讲清楚。
什么样的故事才能改变文化,而不只是娱乐大众
很多人觉得,好故事的标准是"传递了正确的价值观"。Jeff不完全同意这个说法。他认为,真正伟大的故事不只是告诉你"善良是对的"“勇气很重要”,而是会向你展示通往理解的路——也就是说,它不只是给你一个结论,而是演示给你看,人是怎么一步步从迷茫、恐惧、冲突走向某种更高的认知的。
他把这个东西比喻成一把梯子。最伟大的故事,会给观众提供一把梯子,让他们能从人类斗争和冲突的泥潭里爬出来。而且不只是提供梯子,还会激励你真的去爬。
这个标准放到历史上的经典作品里,是完全成立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是人类最早的叙事之一,它探讨的是生死、友谊和人的局限性,这些主题后来影响了几乎所有的神话和宗教叙事。荷马的《奥德赛》塑造了西方文学对英雄主义和荣誉的理解。托尔金的中土世界,则是在二战阴影下写出来的,关于在巨大的黑暗面前如何坚持下去。
放到当代流行文化里也一样。《哈利·波特》、《海贼王》、《饥饿游戏》,这些故事之所以能跨越语言、文化、年龄传播,是因为它们触碰了人类最底层的共同渴望——不孤独、有归属、被爱、有力量、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些渴望从我们的祖先走出洞穴的那一天就存在了,到今天没有变过。
但Jeff也指出了另一面:故事是可以被武器化的。如果一个故事世界里存在"毒瘤"——也就是那些颠覆或腐蚀核心信息的元素——它就会产生反效果。最典型的例子是那种只会重复"打败坏人"的续集:第一部打败了一个坏人,第二部又来一个,第三部再来一个,每次都是同样的冲突,没有任何启示,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性。这种叙事是懒惰的,也是有害的。观众迟早会厌倦,这类故事也几乎总是会从流行文化中消失。
“集体旅程”:在分裂的时代,故事如何培养同理心
现在的故事已经不再是单向传播的了。你看一部剧,同时有几千万人在弹幕里讨论,有人在写同人文,有人在做二创视频,有人在社交媒体上争论剧情走向。故事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张网,向四面八方辐射,以无数种变体同时存在于无数人的生活里。
Jeff把这种现象叫做"集体旅程"(Collective Journey),这是他用来描述当代复杂叙事的核心模型。
集体旅程故事的关键,在于它把重心从"打败坏人"转移到了"修复系统性缺陷"上。不是一个英雄消灭一个反派,而是一群人一起面对一个让所有人都深受其害的结构性问题。这种叙事方式能够展示跨越分歧的可能性,能够促进同理心,能够为和解提供路径。
《黑豹》是他最常举的例子,也是他分析得最透彻的一个。
很多人觉得《黑豹》的意义在于非裔文化的呈现,在于一个黑人超级英雄终于站上了主流银幕。这当然是真的,但Jeff的解读更深一层。他说,《黑豹》之所以是一个集体旅程故事,是因为它展示的不是一场个人的胜利,而是一个社会的自我审视和转变。
瓦坎达这个国家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但他们选择了关上大门,因为害怕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这是故事世界里的"系统性裂缝"——不是某一个坏人造成的,而是整个社会的集体恐惧和自私导致的。Killmonger看起来是反派,但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外部的催化剂。他经历过匮乏,经历过被抛弃,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的质问是有力量的。正是他的出现,逼着T’Challa正视那个系统性的问题,最终推动了整个社会的改变。
故事的结尾,瓦坎达向世界敞开了大门。这一刻让全球观众感到震撼,不是因为谁打赢了谁,而是因为一个社会选择了修复,而不是继续对抗。那种被看见、被接纳、被故事托举的感觉,是真实发生在观众身上的。
另一个例子是《海贼王》。路飞的海盗旗在现实世界的抗议现场出现,不是偶然的。《海贼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自由、团结和对抗压迫性权威的故事。路飞和他的伙伴们,面对的是一个腐败的、精英主义的世界政府,他们用的武器不是暴力征服,而是把各种各样不同背景的人团结在一起。这个故事为它在现实世界里的应用提供了强大的伦理基础——当年轻人在真实世界里寻求改变、倡导正义的时候,那面海盗旗成了一个有力的符号,提醒他们集体的力量是存在的。
Jeff说,即使在一个越来越碎片化的社会里,我们依然有能力讲出能与大众文化产生共鸣的故事。人类虽然多元,但我们在最根本的渴望上是相通的。只要把叙事的重心从简单化的对立冲突,转向那些细腻的、充满人性温度的、建立在普世智慧上的故事,我们就能更好地展示如何跨越分歧,如何彼此理解,如何把注意力放在修复破损的系统上,而不是一遍遍地打败一个又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坏人。
从"知道"到"去做":故事怎么推动真实的行为改变
流行文化是这个星球上最有影响力的力量之一。但影响力和改变力不是一回事。很多故事让你感动,让你思考,但你看完之后该干嘛还是干嘛。真正能推动行为改变的故事,需要做到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情感共鸣,而且必须是真实的、可代入的情感共鸣。 不是讲道理,不是摆数据,而是让你看见一个和你有相似处境的人,在经历什么,在怎么选择,在付出什么代价。Jeff举了一个很接地气的例子:上世纪70年代的安全带广告,和90年代的禁烟广告。关于这两件事的数据和科学证据,其实早就存在了,但真正让大规模人群改变行为的,是那些把风险个人化、情感化的广告——让你看见一个真实的家庭因为没系安全带而破碎,让你感受到那种失去的重量。数据打动不了人,故事可以。
第二件事是世界观的根基,也就是他说的"基础叙事"(foundational narrative)。 一个好的故事世界,必须有创作者真正在意的东西在里面。你作为创作者,在这个故事里处于什么位置?这个故事想回答什么问题?它承载着什么样的潜台词?没有这个内核,再华丽的设定也只是糖果——观众吃完会爽,但不会被真正打动,更不会被改变。Jeff把没有潜台词的文本比作只有表面没有营养的糖,这个比喻很准确。
第三件事是观众参与。 这是他特别强调的一点,也是当代叙事和传统叙事最大的不同之处。在口耳相传的时代,听故事的人可以打断讲故事的人,可以提问,可以加入自己的版本。后来有了书、有了电视、有了电影,这个对话的通道关闭了,观众变成了被动的接收者。但现在,这个通道重新打开了。我们可以在弹幕里实时评论,可以写同人文,可以做二创,可以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创作者。
Jeff说,最聪明的叙事者会把"对话的入口"直接设计进故事里,主动邀请观众参与,验证他们的声音,庆祝他们的创造力。他举了一个他自己很骄傲的案例:他们为《奥特曼》在北美推广粉丝社群。《奥特曼》在日本是给孩子看的,但他们发现这个故事世界的丰富度和复杂性,对西方的青少年和年轻成人同样有吸引力。他们先找到一批核心老粉,让他们帮助触达更广泛的受众,然后用真诚的热情去建立社群。《奥特曼》所传递的勇气、希望和善良,在那些感觉世界越来越冷漠的年轻人中产生了强烈共鸣。几年之后,美国已经有了数百万奥特曼粉丝。
把这三件事结合起来,故事才能真正连接到每一个人,把他们的意识转化为行动,推动集体的进步和社会的改变。
他在社会议题上的实际工作
Jeff在社会公益领域的工作,灵感来自一个叫Miguel Sabedo的人。Sabedo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把强有力的社会信息注入拉丁美洲的肥皂剧里。这些肥皂剧激励了无数女性去争取受教育的权利和平等权利。后来Norman Lear在美国做了类似的事,他的情景喜剧《全家福》《好时光》《杰弗逊一家》,把种族主义、经济不平等、家庭暴力这些话题带进了美国普通家庭的客厅,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全国性对话,推动了整个社会变得更加开放和包容。
Jeff的团队在危机干预工作中,会深入挖掘一个文化的底层神话——那些存在于古老叙事和传统里的价值观和美德,往往比当代的宗教信仰还要古老。他们发现,殖民、战争、奴役这类代际创伤,会把一个社会从它的根基性驱动力上推离。而那些能与这些神话叙事产生共鸣、同时又包含有力信息的故事,可以帮助一个民族重新找回自己的文化认同,唤醒他们,强化他们的意志。
当这种故事在一个文化里传播开来,在合适的条件下,会发生一种他称之为"跨媒体人口激活"(Transmedia Population Activation)的现象——自发的社会自组织开始出现,倾向于合作、联结和系统性修复的运动开始涌现。腐败的政府可以被挑战,犯罪集团可以被迫退让,被压迫的人可以获得发声的机会。
但他也非常清醒地指出了这套工具的危险性。同样的叙事技术,如果被用来强调"他者化",把某些群体描绘成非人的、犯罪的、邪恶的,就可以在社会里制造巨大的撕裂。如果故事坚持说只有一个人能拯救所有人,整个社会就可能把自己的能动性拱手相让。如果故事制造混乱、鼓吹暴力、压缩人的主权,就是在把这套技术武器化。结果就是一个焦虑的、碎片化的、极化的社会——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会看到两个完全不同的现实。这会为威权主义的崛起、对异见的压制、同理心的消失创造条件。
所以他认为,教会年轻人识别叙事是如何被传递给他们的,识别那些技术何时变得有腐蚀性,是至关重要的事。
原住民叙事教会他的事
Jeff曾经被邀请去澳大利亚西部,帮助解决原住民(Aboriginal and Torres Strait Islander peoples)的教育危机。他一开始带去的是标准的西方叙事工具,结果发现完全没用。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原因。澳大利亚原住民有一套延续了几千年的知识传递和认知定向系统。这套系统是网络化的、多模态的,帮助他们在大多数现代人会觉得极端险恶的环境里生存和繁荣了数万年。
这套系统的特点是:非线性的,大量使用符号和图像,强调解构和重构(把感知到的东西拆开,再重新组合去寻找答案),而且往往是非语言的。Jeff说,当他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套系统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我们在互联网上经历的那种叙事景观吗?
原住民叙事往往把社区而不是个人英雄放在主角位置,反映的是一种整体性的世界观。它们提供了一种替代西方"A到B直线进程"的叙事方式——一种超越时间、与环境本身融为一体的存在方式。这些传统强调的是互联性,社区而非孤独的主人公,通过协作和共同目标来应对挑战。
这些洞见深刻地影响了Jeff在故事世界构建、社群建设和跨媒体人口激活方面的工作。他开始在自己的工作中使用非线性叙事——这种叙事方式在电子游戏里很常见,现在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娱乐系列和复杂的地缘政治叙事中——来反映现实的复杂性,允许对全球议题有更具包容性和多视角的理解。
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什么样的故事
Jeff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非常直接:我们最缺的,是能把人从"我"带向"我们"的故事。
西方主流叙事的问题,他说得很清楚:孤独的英雄是唯一能拯救我们的人;经历匮乏的人必须与拥有丰裕的人战斗;打败一个坏人比推动系统性变革更重要。如果我们允许这些简单的二元冲突继续主导我们的叙事,人类将会经历更多的苦难。
他举了《阿凡达》的例子。第一部《阿凡达》是独特的,因为它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可能性:至少某些技术可以通向同理心(杰克·萨利通过阿凡达技术成为纳美人,与奈蒂里建立了真正的连接),而自然世界的互联性可以把我们团结起来对抗那些想要掠夺和摧毁它的人。但第二部和第三部,尽管视觉上依然壮观,却几乎没有给出任何关于如何解决这种二元冲突的线索。解决方案只有暴力,无休止的、重复的战争。没有智慧,没有和解的路径。
他希望未来的故事能做到这几件事:
展示社区作为集体力量的可能性。 不是聚焦在一个英雄身上,而是展示不同的人如何带着各自的视角和能力走向合作,就像互联网上那些倾向于包容性改革的运动一样。
展示事件如何跨越时间和空间相互关联。 而不是只跟着一条"然后……然后……然后……"的窄轨叙事走,要让观众看见因果关系的复杂性。
展示故事世界是一个需要修复的系统。 这意味着故事世界里存在一个重大的缺陷,没有任何单一的人能够修复它。《权力的游戏》里"凛冬将至"的设定其实非常接近这个理念——那场寒冬不在乎你是最高的国王还是最卑微的农奴,所有人都必须放下"游戏"本身,组成联盟,才能做到需要做的事情。
展示如何真正愈合。 打败敌人不够,还必须处理那些导致这些行为的底层创伤。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必须有和解,必须承认造成的伤害,必须做出弥补。新的领导者不能和旧的一样。
他说,需要很多不同的视角、冲突和对比,才能重建这些故事世界里的系统,也才能重建我们自己的世界。真正有能力的叙事者,会教我们如何在心里同时容纳相互矛盾甚至对立的观点,接受悖论的存在,为偶然性、同步性和普通人的感知留出空间,让那些曾经被认为无法解决的挑战找到出路。
他想送给人类的那个故事
Jeff说,他个人感到忧虑。我们正处于一场元危机的边缘。我们的贪婪、武器和对权力的渴望,让我们有能力用武力摧毁自己。我们的污染和对自然脆弱性的漠视,让我们有能力摧毁我们的环境。我们的技术和对通讯的不负责任使用,让我们有能力摧毁我们辨别现实的能力。
如果他只能给人类一个故事,他希望这个故事是关于:我们每个人如何用自己的天赋去回应这场潜在的灾难。
他说,如果我们拥有了神的力量,我们就必须努力获得神的智慧。他设想的这个故事,是关于那些能在混乱中看见规律的人,那些理解坚持和精通的价值的人。能够改变世界的人,需要站出来面对巨大的挑战。他们需要带着同理心、温暖和亲密感去倾听。他们需要在被困难、事实和谬误轰炸的时代里找到方向。他们必须学会在现实世界和网络空间里同时导航。他们必须具备"意义建构"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承诺去完成那些大多数人会告诉他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这个"全球我们"的故事不必是幻想,但它需要包含巨大的想象力。我们不能依赖外星人或超级英雄来团结我们。这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会有心碎,会有苦难。但他也想强调"邻近可能"(adjacent possible)的力量——一种他称之为"Hopepunk"的东西。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在看清了一切糟糕之后,依然选择去做点什么。
这个故事会展示人类的心智是一个无限多变的工具。会展示人类的潜力在整个历史上被一次次证明。会展示我们如何与自然世界的壮阔内在地交织在一起,并从中获得滋养。
就像Chimamanda Ngozi Adichie警告我们的那样:"单一故事是危险的。"我们有能力在心里容纳悖论。我们有能力超越创伤,从爱的地方出发。当我们把所有独特的力量汇聚在一起,服务于全人类和地球的时候,转变就会发生。
Jeff Gomez做的事情,说到底是在提醒我们一件我们容易忘记的事:我们讲什么故事,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故事不只是娱乐,它是我们理解世界、理解彼此、理解自己的方式。它可以是一把梯子,帮我们爬出困境;也可以是一个陷阱,让我们在重复的冲突里越陷越深。
选择权,在讲故事的人手里,也在听故事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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