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被速度掩盖的失序

凌晨三点,屏幕的蓝光映在张涛脸上。他刚刚完成了本月第十次架构重构——严格来说,是GitHub Copilot完成的。AI根据他输入的几行提示,生成了六个微服务模块、完整的API路由、数据库连接池配置,甚至连Dockerfile都写好了。他揉了揉眼睛,把PR链接发到产品群,附言:“微服务架构已就绪,明天可以联调。”

三分钟后,产品经理回复:“我们其实只想要个Excel宏。”

这个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它不是特例,是常态。据某大型软件公司的内部统计,使用AI编程助手的开发者,平均每小时产出代码量从80行跃升至200行以上,提升幅度高达150%。但同期,因需求理解偏差导致被废弃或重写的代码比例,从18%攀升至30%。也就是说,AI每生成五行代码,就有一行半从未被用户看见,便被扫进数字世界的尘埃里。

我们正在陷入一场“效率崇拜”的狂欢。GitHub Copilot、Cursor、Windsurf——每一个新工具的发布,都在刷新“每小时生成行数”这一虚荣指标。开发者沉浸在“写得更快”的多巴胺里,管理者为吞吐量的飙升而开香槟,资本为生产效率的跃迁而欢呼。但一个危险的认知陷阱正在下沉:我们将“写代码快”等同于“做产品快”,却选择性遗忘了工程学的古老常识——代码只是需求的最终投影,而需求在抵达键盘之前,已经历了无数次衰减与变形。

用户说“想要个报表”,交付的是137个字段的后台数据看板。业务方说“优化流程”,实现的是基于神经网络的预测模型。产品经理说“做个简单功能”,AI基于关键词联想,生成了一整套企业级解决方案。代码生成得越快,这种“需求-实现”的脱节就越难在早期被发现——等看到偏差时,服务器已经跑着成百上千个完美的、没人需要的API。

《孙子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两千年前的兵家智慧,在今天比任何代码优化技巧都更具紧迫性。不可胜,不在于锋利的兵器、迅捷的战马,而在于先立于不败之地。对AI Coding而言,不败之地从来不是更快的代码生成速度,而是在生成第一行代码之前,需求已经被理解、被澄清、被重构。否则,我们不过是用更快的速度,奔向更深的错误。

是时候从历史的匣子里借一双眼睛了。两千年前,人们用烽火传递军情,需要的是百里可见的烟柱——但当AI日以继夜地优化烽火台的建筑材料和点火效率时,真正的需求其实是“让敌人不敢来犯”。今天,我们疯狂地用AI优化每一个字节的产出,是否也该停下来问一句:这些代码,真的需要被写出来吗?

第一部分:历史回响——谁在定义“真正的需求”?

公元前214年,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逐戎狄,沿着起伏的山脉垒起第一块城砖。此后千年,历代帝王将无数民夫、石料与白银倾入这道绵延万里的工事。技术方案是清晰的:垒石为城,越高越固,越长越安。于是AI若生在秦朝,定会被委以重任——它能在顷刻间计算出最优石料切割角度,将每块城砖的边际强度提升12.7%,把烽火台的间距优化至视觉传递的物理极限,再通过机器学习预测哪些山脊最容易受到骑兵冲击,从而优先加固。

它会让长城的建造速度提升三倍。但它不会问:匈奴真的怕墙吗?

历史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真正让北方游牧骑兵却步的,从来不是那道石墙——他们总能找到缺口,或绕道而行。长城真正的威慑力,来自墙顶日夜不熄的烽火,来自传讯系统背后能够快速集结的关内驻军,来自汉匈百年和亲所织就的外交网络。“垒石为城”是技术实现,“预警与威慑”才是真实需求。而AI越是执着于优化石料,我们就越容易忘记:那道墙,本可以不修那么长。

今天,我们正做着完全相同的事。在AI的辅助下,工程师们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垒起数字长城——API接口以每周数百个的速度生成,前端组件库膨胀如气球,后台微服务拆了又合、合了又拆。Copilot们不知疲倦地“优化石料切割效率”,将每一段样板代码打磨得锃亮。但我们忘了问:这个接口,真的需要被写出来吗?用户要的到底是另一座烽火台,还是一个不需要烽火台的世界?

距秦千年之后,蜀地岷江。

李冰父子站在肆虐的洪流前,面临一个比蒙恬更棘手的难题。历任治水者都选择同一条技术路径:加高堤坝。堤坝越修越厚,洪水越涨越高,人与江陷入永不终结的军备竞赛。按此逻辑,AI完全可以计算出最优的堤坝倾角、最密实的夯土配方,甚至用强化学习模拟百年一遇的洪峰如何冲击坝体——然后给出方案:再修高两丈。

李冰没有要这套方案。他凿开玉垒山,引水分流;垒起鱼嘴,四六分水;挖出飞沙堰,溢流排沙。他没有与江水硬抗,而是让水自己为自己让路。“无坝引水”的本质不是技术妥协,而是需求重构——问题不是“如何挡住水”,而是“如何让水不来为害,反来为利”。当后人在石壁上刻下“深淘滩,低作堰”六字诀时,他们记录的不仅是一套工法,更是一种罕见的克制:真正的智慧,往往在于不去做什么。

这套心法,对今天的AI Coding而言,比任何架构模式都更稀缺。我们太习惯“加高堤坝”了:用户说查询慢,我们加缓存;系统耦合高,我们拆微服务;需求变动频繁,我们上领域驱动设计。AI高效地执行着这一连串“技术堤坝”的修筑指令,让系统越来越精密,也越来越臃肿。但我们很少停下来重构问题的定义:有没有一种可能,大部分查询根本不必发生?那些被反复拆分的模块,本可以保留在一个更简洁的整体里?那个频繁变动的需求,能否通过改变业务流程而彻底消除?

都江堰的启示是残酷的:最高明的代码,不是写得最巧妙的代码,而是压根没被写出来的代码。两千二百年来,那片土地上的治水者本可以写下千百个筑坝方案,但李冰父子只写了一个“无”字。

《道德经》云:“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我们凿出门窗、垒起四壁,真正被使用的从来不是那些泥土与木料,而是它们围合出的虚空。代码亦是如此:API是户牖,数据库是墙壁,算法是梁柱。用户真正付费的,是这一切围合出的“需求空间”——那个看不见的、被理解与回应的、问题得以消解的场域。

第二部分:AI时代的需求重构三阶模型

如果说历史是一面镜子,照出AI Coding今天为何陷入“越高效、越失序”的悖论,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镜子照完了,手该往哪儿放?

答案不是放弃AI,而是重构我们与AI协作的方式——不是把AI当“更快的打字员”,而是把它训练成“需求驱动的工程伙伴”。这套方法,我称之为需求重构三阶模型。它不改变你用的工具,也不要求你学习新的编程语言;它只改变你向AI下达指令之前,那五分钟的思考习惯。

第一阶:需求反绎——从“用户说要什么”到“用户其实要什么”

痛点:AI是历史上最忠实的执行者。你输入“写一个报表导出功能”,它立刻输出CSV、Excel、PDF三件套,附带定时任务和邮件推送。它不会问:这张报表真的需要被导出吗?用户是要存档,还是要决策?——因为它没有被训练去问。

方法:在AI生成任何一行代码之前,强制进入需求反绎(Requirement Abduction)阶段。借鉴丰田“五个为什么”工作法,建立如下提示词模板:

“用户需求是:[原始表述]。
请执行需求反绎:

  1. 谁是最终使用者?

  2. 当前不使用此功能时,他/她如何完成任务?

  3. 此功能产出的数据将被用于什么决策?

  4. 这个决策的频率和时效性要求是什么?

  5. 如果只能实现其中20%的功能,保留哪20%?”

案例:某金融SaaS公司引入该流程,要求所有AI任务前置输出需求溯源图谱——一张以用户原始表述为起点、向上追问五个“为什么”、向下拆解出真实约束条件的树状图。结果是:32%的需求在反绎阶段被直接判定为“不需要代码实现”,另有41%的需求被大幅简化。一位产品总监在复盘会上苦笑:“过去我们花三个月做出用户要的东西,今天花三十分钟发现用户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

极简示意图

用户说:“需要一个报表导出功能”
    ↓ 为什么?
真实动因:“每周要向老板汇报团队进度”
    ↓ 为什么是报表?
老板习惯:“他只在周一看数据,且只看异常项”
    ↓ 为什么需要导出?
系统限制:“当前系统不支持直接分享看板”
    ↓ 重构后真实需求:
【在系统内新增一个“订阅异常报告”功能,每周一自动推送至老板邮箱】

第二阶:价值排序——在代码生成前做减法

痛点:AI没有成本意识。在它眼中,一个每年被调用两次的内部工具函数,和一个每秒被调用千次的核心支付接口,权重完全相同。它不会拒绝任何需求,于是项目以“均等优先级”匀速膨胀——直到变成没人敢维护的泥潭。

方法:在需求反绎之后、代码生成之前,插入价值排序(Value Sorting)工序。建立二维四象限:

  • 纵轴:需求价值(用户获益 × 使用频率 × 战略对齐)

  • 横轴:实现成本(开发工时 × 维护负担 × 技术风险)

将反绎后的所有需求子项落入四象限,优先处理“高价值-低成本”的第一象限暂缓或拒绝“低价值-高成本”的第四象限。这不是新理论,但过去受限于人工梳理成本太高,难以规模执行。现在AI可以辅助完成初步的语义打分——关键在于,人类必须设定排序规则,并让AI严格遵循

案例:一家B2B SaaS公司计划重构其客户管理模块,产品团队用AI从历年用户反馈、客服工单、销售录音中提取出300条原始需求。传统做法需要6个产品经理花两周梳理优先级,而他们构建了一套价值排序提示词模板,让AI在4小时内完成所有需求的四象限落位,并生成排序建议报告。最终决策:砍掉72%的需求条目,只保留83个高价值低成本的“低垂果实”。项目周期从9个月压缩至11周,上线后核心功能周活用户使用率反而提升40%。产品负责人说了一句值得写进教科书的话:“我们删掉的代码,比写出来的贡献更大。”

极简示意图

高价值
    ↑
    │  ● 第一象限(立即做)      ● 第二象限(规划做)
    │  异常订阅、智能推荐        数据大屏、移动端适配
    │
    │  ● 第三象限(简化做)      ● 第四象限(拒绝做)
    │  历史归档、字段自定义      20种导出格式、年报表
    └─────────────────────────→ 低成本 → 高成本

第三阶:反馈闭环——让代码成为需求的“活文档”

痛点:传统软件工程中,需求写在Jira里,代码存在Git里,二者自合并那天起便开始背离。三个月后,需求文档说“这里应该弹窗”,代码里却是一段硬编码的跳转逻辑。AI接管代码维护后,这个问题被急剧放大——它只能看到代码本身,看不到代码当初为何而写。于是,它小心翼翼地复制着过时的注释,延续着早已偏离初衷的实现,把错误一代代传下去。

方法:将需求以结构化元数据的形式,嵌入代码仓库的底层,让需求与代码共存亡。具体执行包含三层:

  1. 需求标记:每个功能模块的入口处,以特定格式注释(或代码外元文件)记录该模块对应的原始需求ID、验收标准、设计决策上下文。

  2. 映射校验:AI在生成新代码或修改旧代码时,必须读取该模块的需求元数据,并显式回答:“本次修改与原始需求的映射关系是什么?是否存在偏离?若存在,是否已获得确认?”

  3. 变更溯源:所有需求变更不直接修改代码,而是先修改元数据中的需求描述,再由AI根据新需求重构代码实现。

效果:代码不再是需求的“下游产物”,而是需求的可执行投影。当你打开一个三年前的模块,不再需要考古式的代码阅读——需求元数据会告诉你:这段代码为何存在、它当初为解决什么问题而写、哪些约束条件已经被今天的业务取消。

金句:《诗经·豳风》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砍削斧柄,样板就在手中。今天我们要做的是:把斧柄的样板刻进斧头里。需求的样板,就藏在每一次提交的代码中——只是过去它沉默不语,现在我们要让它开口说话。

极简示意图

[需求元数据文件] ←────────────────┐
- ID: REQ-2024-0382             │ 关联
- 原始表述: 销售查看客户跟进记录  │   │
- 反绎结果: 需在手机端快速备注    │   │
- 验收标准: 三步内完成           │   │
    ↓ 映射                       │   ↓
[代码文件] ──────────────────→ [AI修改请求]
class CustomerNote {           “此修改是否仍满足
  addNote() { ... }            REQ-2024-0382的验收标准?
}                             若变更需求,请先更新元数据”

三阶模型,本质上是一套从“执行优先”转向“定义优先”的协作协议。它不要求AI变得更聪明——今天的AI已经足够聪明;它要求人类更克制,更愿意在敲下第一行代码之前,先花五分钟回答那个古老的问题:

“我们到底在解决谁的什么问题?”

都江堰的鱼嘴,不是一天凿成的。但它一旦凿成,千年不必重凿。.

第三部分:重构者的心智——从“工具人”到“定义者”

公元三世纪,庖丁为文惠君解牛。刀锋所至,筋骨相离,十九年刀刃如新。文惠君问其故,庖丁答:“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这段话写在AI Coding狂飙突进的2025年,竟像一则提前两千年的预言。

“官知止而神欲行”——感官停止,认知前行。庖丁的刀不再依赖眼睛寻找骨缝,因为他已将牛的结构内化为心智模型。今天的工程师正站在同样的关口。过去二十年,我们的职业尊严建立在“写代码”这件事上:谁语法更熟练、框架更前沿、debug更快,谁就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人。这些曾经坚不可摧的护城河,正在被AI以月为单位填平。Cursor能在一分钟内生成你花三天写完的CRUD,Copilot能熟练切换八种方言级框架,连十年级别的架构师也要承认:在纯粹的执行层面,人类已经没有竞争优势。

这不是恐吓,是事实。但事实的另一面是:牛依然需要被解,只是不再需要人以目视。

工程师的价值锚点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彻底的迁移——从“怎么写”到“写什么”,从“执行得更快”到“定义得更准”。过去我们说“代码即文档”,今天我们要说“认知即代码”。AI承担了庖丁的手腕与刀刃,而人类必须成为那个“未尝见全牛”的解牛者:一眼看穿需求的肌理,知道哪里是骨节、哪里是罅隙、哪里根本不必下刀。

这是身份的重构,也是心智的升维。

我的朋友陈远在两年前陷入过严重的职业焦虑。作为一家SaaS公司的后端架构师,他发现自己花十年打磨的编码技巧,在新入职的应届生搭配Copilot面前毫无优势。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自我怀疑,然后做了一次大胆的转型:主动申请从核心开发组调去产品需求组,负责“需求澄清”。前两个月极度痛苦——他习惯了被输入清晰的任务,不习惯面对模糊的业务诉求。但半年后,当他带着对技术边界的深刻理解回到架构组,他成为团队里唯一一个能提前预判“这个需求会在三个月后引发数据一致性灾难”的人。

他的代码量下降了70%,但代码存活率从不足60%升至92%。他不再写核心模块,而是为AI编写需求规范模板。他说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我以前觉得自己是盖房子的工匠,现在我是画图纸的人。图纸画错,AI盖得越快,塌得越惨。”

陈远的个体经历,正在变成组织竞争的缩影。

2024年底,某调研机构对37家采购了GitHub Copilot Enterprise的科技公司进行对比研究,发现一个反直觉的结果:AI工具的使用时长与交付效率并非线性正相关。有两家公司在各项技术指标上完全对标——同一款AI编码工具、相近的业务复杂度、相似的团队规模。唯一的变量是:A公司将需求澄清与反绎的时间占总开发工时的比例从转型前的18%提升至55%,B公司则维持在22%。

六个月后,A公司的需求变更率下降43%,线上缺陷减少37%,人均交付周期反而缩短一倍。B公司的工程师仍在抱怨“AI生成的代码跑不通业务场景”,而A公司的产品经理已经开始用需求溯源图谱反向训练AI。

这组数据揭穿了一个顽固的幻觉:我们总以为“写代码”和“想需求”是零和博弈,花更多时间思考就意味着花更少时间产出。但AI扭转了这道算题——当执行成本趋近于零时,定义的成本成为唯一的瓶颈。企业竞争的天平,正从“谁的算法更优”悄然滑向“谁的需求拆解更精准”。过去我们比拼算力、框架、调参手艺;今天,这些都已经商品化。真正的稀缺品,是那双“未尝见全牛”的眼睛。

我知道读到这里的你,心里可能有两种情绪交织:一丝被理解的释然,和更多对前路的茫然。“定规则”听上去很美,但具体怎么定?需求拆解听起来像产品经理的事,工程师凭什么、又该如何切入?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这是一条“人之所罕至”的路。

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里写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他说的不是登山,是认知的远征。大多数人止步于山脚,因为那里有熟悉的路径、现成的工具、清晰的路标——正如今天AI为我们铺就的编码平原。但真正的奇观不在平原上。它藏在用户那句含糊不清的需求背后,藏在业务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决策逻辑里,藏在“这个功能我们一直这么做了十年”的习惯中。

抵达那里,不需要更快的机器,需要更深的沉潜。

写到这里,我想起另一位工程师的转变。他在团队里长期负责维护一个没人敢动的遗留模块,资历浅的同事嫌他“没有技术追求”,他也自嘲是“代码清道夫”。AI普及后,那些追求新技术栈的同事反而最先感受到焦虑——因为AI学框架的速度比人类快得多。而他呢?他花七年积累的对旧系统业务逻辑的理解、对每个诡异分支判断背后历史原因的熟稔,成了AI永远无法从Git历史中读出的隐式知识。

现在他是团队的需求溯源专家,每次新功能启动,所有人都要等他讲一遍“这个故事我们以前是怎么演进的”。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走了一条与时代逆行却最终交汇的路。

所以,如果你此刻正因AI的强大而感到迷茫,我想对你说几句朴素的话:

你的职业生涯不是一场竞速赛。 跑得最快的选手终将被更年轻的腿脚或更快的机器取代,但那个知道终点为何要设在这里的人,永远不会出局。

你的经验没有贬值,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那些你踩过的坑、重构失败的项目、被用户骂过又悄悄改回来的功能,它们从未像今天这样珍贵——因为只有你能够告诉AI:哪些代码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写出来。

你不需要成为产品经理。 你只需要在写代码之前,多问自己三个“为什么”。这就是重构者的起点。

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不是因为它的钢火有多好,而是因为它只在骨缝间游走,从不与筋骨硬抗。AI是我们手中那把崭新的刀,锋利、不知疲倦、可以无限次重来。但它依然需要一颗知道骨缝在哪里的心。

这颗心,不在GPU里,在经历过一千次需求变更、七百次线上故障、三百次版本重构之后,依然愿意在凌晨三点的PR描述里写下“此功能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的那具肉身里。

官知止而神欲行。

手停下来了,心还在向前。

结语:重构不是推倒重来,是正本清源

文章写到这里,该回到开头那个凌晨三点的工程师了。

张涛后来怎样?他没有卸载Copilot,也没有成为“反AI”的原教旨主义者。他只是在自己的PR描述模板里,加了一行新字段,放在“功能实现”之前,字号加粗:

“本次改动真正要解决的用户问题是:”

半年后,团队废弃代码率从30%降至11%。没人给他颁奖,公司年报里也不会出现这项指标。产品依然每月迭代,线上依然偶有故障,用户依然一边吐槽一边使用。一切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这就是最好的工程。

《孙子兵法》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的名将不打以少胜多的奇迹仗,因为他在兵力、补给、情报上早已立于不败之地。真正的工程也不靠半夜的紧急回滚来证明价值,因为需求在变成代码之前已经被澄清、被排序、被嵌入元数据里。那些“赫赫之功”——彻夜不眠的故障排查、力挽狂澜的架构重构、惊心动魄的性能优化——本质上都是前期失序的利息。我们太习惯讴歌还利息的人,却忘了那个在放贷之前就离开的借款人。

AI Coding的最高评价,从来不是“写得真快”,而是“根本没写几行,就把事办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悖论,却是工程学的终极真相。都江堰写了多少行代码?鱼嘴是分水逻辑,飞沙堰是异常处理,宝瓶口是流量控制——两千行C语言能写完,但李冰一行都没写。他把代码删在了需求阶段。今天我们用微服务、容器化、大模型武装到牙齿,却常常不如一个两千年前的郡守更懂工程:真正的复杂度,从来不在解决方案里,而在对问题的定义里。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对未来做一个略显武断的预言:

未来三年,AI Coding领域的竞争壁垒将不再是模型参数,而是“需求语料”。

基座模型会趋同,代码生成质量会拉平,每家公司的工程师都能用同样的工具写出同样优雅的函数。那时,决定交付效率与系统质量的,将是一个今天几乎没人重视的资产——你积累了多少高质量的需求反绎案例、多少份需求溯源图谱、多少组“用户原始表述→真实约束条件”的映射数据。

这些数据是AI永远无法从公开代码库中学到的隐式知识。代码库告诉你“人们怎么写登录功能”,但不告诉你“为什么这个登录功能需要支持验证码”——是因为机器人攻击,还是因为老年用户总是输错密码?两种原因导向完全不同的实现,而后者甚至根本不需要写验证码,改大输入框字体就能解决。

谁积累了这类“需求-代码”的关联语料,谁就拥有不可替代的工程智能。这不是算法竞赛,是认知资产的复利。

所以,回到你我正在做的事情。

“重构需求”听起来像一道新增的工作流程,一份额外的文档负担,一次对敏捷开发的背叛。这是误解。我们不是在给工程师加活,我们是在帮AI学会读心;不是在写没人看的需求说明书,是在把那些从未被记录的设计决策、被遗忘的业务约束、被默许的实现妥协,一一显影到数字世界里。

这不是推倒重来,是正本清源。

代码从来不是工程的起点,也不是终点。它只是需求在某一时刻的投影。过去我们太关注投影的清晰度,却忘了转动光源,去看一看那个被投射的本体。现在AI替我们扛起了投影仪,人类终于可以腾出手来,走向光源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那里有用户说不清、产品没记下、代码无法注释的一切:一个销售总监在周会上面临的数据压力,一个仓管员在寒冬天不愿触碰触摸屏的手指,一个初创公司明年可能彻底转型的业务方向。这些不会变成Jira任务,不会出现在PRD里,但它们才是真正的需求。

《论语》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两千五百年前的六个字,放在2026年的今天,依然比任何技术文档都更接近本质。模型、框架、编程语言,皆是末技;需求,才是AI Coding时代的那个“本”。

本立,道生。

道生,代码自然就少了。

深夜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起了雾。隔着玻璃看,城市的灯火晕成一片,看不清每盏灯具体的形状,但知道它们都在照着各自的路。

我想,未来某个工程师,打开一个尘封三年的代码仓库,没有陷入考古式的迷茫。他在根目录发现一份需求元数据,第一行写着:

“这段代码是为张涛的团队写的。他们当时要解决一个‘报表导出’的问题。后来发现,他们只是想让老板在周一看一眼异常数据。”

然后他关掉文件,没有修改任何代码。

这才是我们这一代工程师,能留给未来的最好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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