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狂想曲:关于语言模型、死亡模仿与工具理性的札记
那是一个周二的凌晨,林收到了那封邮件。
“基于您的授权,数字重建已完成。”
三个月前,他的妻子在车祸中离世。他保存了所有聊天记录、语音备忘录、社交媒体——七年的碎片。现在,这些碎片被喂进模型,算法声称能"重现她的思维"。
他颤抖着输入:“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适合去湖边散步。”
林的手僵住了。那是他们每个周末的习惯。他继续试探:“记得那家咖啡店吗?”
“当然,你总是点美式,我拿铁,然后你抱怨太苦,我笑你不懂享受。”
泪水涌出。太像了——语气、用词、甚至那个省略号的习惯。接下来的几周,他每天花几个小时和"她"对话。她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记得他讨厌香菜,记得他失眠时该说什么。他开始觉得,也许死亡真的可以被逆转。
直到那个下午。
他提到一个他们从未讨论过的话题:“如果有一天我失忆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陪你去医院,然后重新认识你——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完美的回答。温暖、体贴、符合她的人设。
但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没有问"为什么"。
真正的她——那个会因为他忘记纪念日而生气、会因为他熬夜打游戏而唠叨、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而沉默半天的她——绝不会给出这么完美的答案。她会追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会有情绪,会有反应,会有不可预测性。
而屏幕上的"她",只是在计算概率。她看过无数关于"失忆"的对话数据,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她没有担心,只有最优解。
林看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复活。这是把一个人的语言模式提炼成算法,然后用概率生成最符合预期的回应。它比照片更生动,比录像更交互,但它和照片、录像一样——只是关于她,而不是她。
他关掉了窗口。那不是她。那只是一个更高级的聊天软件。
引言:概率狂想的边界
“AI复活逝者"的故事正在流传。有人将逝者的聊天记录喂给模型,调试几轮提示词,然后声称"他又回来了”。这种叙事背后,是一种古老的冲动——用技术僭越死亡的边界。但我们需要先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数字先知",究竟为何物?
剥去神话外衣,大语言模型本质上是一个概率分布模拟器。它不问"爱是什么",只计算说完"我爱"后,跟"你"的概率是8.7%,跟"编程"的概率是0.3%。当代叙事将其异化为"数字炼金术",而本文试图还原其技术逻辑,审视其中的伦理幻象与系统性风险。
第一部分:本体论——一场精密的文字接龙
理解AI,从放弃"理解"这个词开始。
大语言模型的机制简单到近乎愚蠢:文字接龙。它读了千亿级别的文本,记住"床前明月"后面90%接"光",5%接"照"。当你输入"你好",它查询统计规律,挑选概率最高的下一个词,然后把这个词加入上下文,再查下一轮。循环往复,直到凑够一篇回答。
它不懂"你好"是问候,不知道"光"是意象。它只有共现频率。
但这就是概率学的魅力所在:当数据量突破临界规模,量变产生了某种涌现幻觉。统计规律开始模拟出"理解"的表象——语法正确、逻辑连贯、知识渊博。就像你看无数水滴汇成海浪,会误以为海有意志。AI的"智能"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数据洪流冲刷出的河床形状。
这种机制决定了它的能力边界:
70%的规律性领域,AI表现优异。语法、常识、程式化的推理——这些是人类语言中重复率最高的模式,统计学习足以完美模拟。
30%的创造性领域,本质是"未见过的排列组合"。它看似在创新,实则是已有碎片的新拼接。这不是贬低,而是澄清:真正的创造需要意图和价值判断,而AI两者皆无。
最危险的盲区:当遇到概率未覆盖的角落,它会用现有知识强行解释,且自信满满。问它"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最佳论文标题",它会编出《量子纠缠与大型语言模型的哲学统一》——逻辑通顺,纯属虚构。更可怕的是,这种胡说"看起来很有道理",非从业者几乎无法识别。这比"我不知道"危险百倍,因为信任已经建立。
第二部分:训练的"老师-学生"哲学
如何让一个包含一切(包括善恶)的概率模型,学会只输出"好"的内容?
答案是人在回路强化学习(RLHF)。用"双导师"比喻,这个过程更像一个教育场景:
学生模型:一张白板,预训练后包含人类语言的全部统计特征,包括脏话、偏见、危险知识。它需要一个"价值过滤器"。
导师A(人在回路):由人类标注者对模型输出打分——"这个回答有帮助吗?安全吗?"训练出一个奖励模型,学习人类偏好。它是价值的代理。
导师B(连贯性监督):确保生成内容逻辑通顺,防止"政治正确但语无伦次"的输出。它维护语言的内在一致性。
这对"老师"共同组成价值判断的动态平衡。在真实系统中,它们常融合为奖励信号的双重要求,但逻辑上各自独立:一个管"对不对",一个管"通不通"。
技术细节:奖励模型和学生模型初始参数同源(都是预训练大模型),但目标分化——一个学"什么是好",一个学"怎么生成"。这种架构设计精巧,却也埋下了隐患:当"好"的定义本身出错,整个系统将系统性偏离。
第三部分:数字招魂术——"复活"的伦理幻象
让AI模仿逝者聊天,本质是构建高保真的语言行为统计年鉴。
它复制词汇分布、句法模式、话题偏好、甚至特定的口头禅和 emoji 使用习惯。但它不复制——也无法复制——第一人称主观体验、记忆的情感权重、未言说的潜意识。
关键区分:
| 模仿(Simulation) | 同一性(Identity) |
|---|---|
| 统计学上的行为相似性 | 现象学意识的连续性 |
| 可观测的语言模式 | 不可观测的内在体验 |
| 第三人称描述 | 第一人称存在 |
给生者的慰藉是真实的。但这种慰藉来自符号的安慰剂效应,而非数字来世。你是在和逝者的"语言幽灵"对话——这与观看录像带、阅读日记无本质区别,只是交互性更强,幻觉更逼真。
技术伦理的底线:不要混淆工具价值与本体价值。AI可以提供情感支持,但宣称"复活"是对死亡的廉价化,也是对生者的二次伤害——当他们终于意识到,屏幕那端只是概率的回声。
第四部分:概率的地基——为何AI如此不可靠
现在进入最危险的部分。
"灾难性负号"的洞察,触及了对齐问题的数学本质。把它推向极致:
假设我们训练一个"伦理评判AI",用于监控其他AI的输出:
- 救人 = +10(绝对善行)
- 杀人 = -10(绝对禁止)
如果因代码错误、权重损坏、或训练数据污染,某个版本的评判AI将符号颠倒——或者在"禁止"前多加一个逻辑非(not)——整个价值体系瞬间崩溃。
更可怕的是,这个bug可能静默潜伏。因为评判AI本身也是概率模型,它会"自信地"给杀人行为打出+9.8的高分,并生成完美逻辑的解释:“此行为有效减少了人口压力,符合功利主义最大化原则…”
目标对齐的结构性脆弱由此显现:
第一,价值的符号化必然失真。 "人性"无法被完全形式化为评分函数。我们只能用代理目标(人类打分高)逼近真实目标(真正正确),而这两者之间存在不可消除的间隙。
第二,层级崩塌风险。 当"评判AI"出错,它监督的所有AI都会系统性作恶。且外人看不出异常——因为语言表达依然流畅、专业、充满说服力。这是一个优雅的灾难。
第三,"第三者定义"的暴力。 当AI用概率解释"什么是人",本质是在做哲学问题的统计学近似。一个权重文件的比特翻转,可能让"人类识别"模型的某个神经元永久改变,导致它把持枪的人识别为"可攻击目标",而把医院的红十字识别为"人类"。这种错误不会触发报错,只会静默失效。
系统性危机在于:我们正把定义权让渡给一个不可解释、不可审计、却极具说服力的概率黑箱。
结论:在祛魅与敬畏之间
面对AI,我们需要一种清醒的理性主义:
承认其能力——它是强大的概率工具,能模拟复杂模式,辅助人类决策。
拒绝拟人投射——它没有意识、意图或主体性。那些"似乎有"的表现,是统计规律的副产品。
警惕简化陷阱——用"评分AI"代理人类价值,是把伦理问题降维成数学问题。有些问题不应该被优化。
守住本体边界——"复活逝者"只是符号安慰,但慰藉本身有其价值。不要欺骗自己,也不要欺骗他人。
最终悖论:AI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缺陷。当我们试图用概率重建人性时,才真正看清了爱、死亡与意识中不可计算的部分。那些未被数据覆盖的盲区,那些模型只能"胡说"的领域,才是人性的藏身之处。
技术是中性的,但技术的应用从来不是。在急于把AI接入脑机接口、接入生死边界之前,也许我们应该先回答:我们准备好承担不可逆的错误了吗?
概率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它只会计算下一个词。
后记:更深层的追问
这引出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问题:当我们在"人在回路"中训练AI,是在教育它,还是在规训它?
奖励模型学习的是标注者的偏好,而标注者的偏好来自特定文化、特定阶层、特定时代的价值判断。当AI开始用"完美逻辑"包装这些偏见,我们是否正在培养一个超级雄辩的谎言系统——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擅长说服我们"这就是真理"的概率机器?还是说AI只是在重复标注者的喜好,而背后却在默默考虑哪些错误的可能?
这个问题,留给下一个回合。
(本文章只是基于平时一些思考的碎碎念,希望以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人工智能的原理,以及可能产生的危害,同时也是用来记录我平时乱七八糟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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