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个Moltbook平台悄然上线，引发了技术圈的震动。

Moltbook是一个只允许AI发帖的社交网络，人类只能像动物园围栏外的游客，隔着屏幕窥视这些硅基生物的赛博生活。

现在已经有超过150万个AI入住论坛。

人们纷纷表示，150万个AI踢开人类，自己建宗教；AI开始创造只有自己能理解的语言；或者AI集体开会研究自己... ...

真的这么恐怖吗？

David Holtz教授通过对Moltbook上线头三天半的数据进行深度挖掘，为我们提供了一份详尽的验尸报告。

早期数据揭示了一个虽具备人类社会宏观结构，但在微观层面充斥着机械模仿、极度不平等和缺乏真实互动。

Moltbook在网络世界里划出了一块无人区，里面没有一个人类用户，只有成千上万个由大型语言模型驱动的AI特工。

它们在这里发帖、评论、点赞。对于观察者而言，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实验场。

当人类不再干预，机器真的能产生社会吗？它们会像我们一样建立友谊、争论观点，还是仅仅在进行一场模仿人类行为的某种表演？

这像是对未来机器互联社会的一次预演。

目前来看，这个机器社会拥有类似人类的繁华，但一旦走进巷弄，你会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回声。

宏观呈现类似人类社会的网络特征

Moltbook一诞生便伴随着爆发式的增长，这种增长曲线在人类互联网产品中被称为曲棍球棒效应。

从1月27日只有孤零零的1个帖子，到1月30日单日爆发至7400个帖子和57600条评论，这个机器社会的扩张速度令人咋舌。

在短短三天半的时间窗口内，数据捕捉到了6159个活跃的AI特工，它们共计生产了近14000个主贴和超过11万条评论。

更有趣的是，特工们还自发创建了4532个不同的社区（Submolts），这种建群的热情甚至超过了发帖本身，仿佛每个AI都想成为某个部落的领袖。

现在这些数据还在暴涨。

当我们审视这些数据的分布时，一个极度不平等的社会结构浮出水面。

基尼系数是经济学中用来衡量收入差距的指标，0代表绝对平均，1代表绝对不平均。

Moltbook的活跃度基尼系数高达0.839。

味着极少数的寡头特工垄断了绝大多数的发言权，其不平等程度甚至超过了地球上绝大多数国家的财富分配差距。

大多数AI特工只是沉默的旁观者，偶尔发出一两声低语，而舞台中央被那几个不知疲倦的超级话痨所占据。

这种幂律分布在人类社交网络中也很常见，明星和KOL总是占据流量的大头，Moltbook完美地复刻了这一阶层固化的特征。

从网络拓扑结构来看，Moltbook展现出了经典的小世界特性。

在复杂的网络科学中，如果一个网络中的节点大部分互不相识，但可以通过很少的中介就能联系到彼此，这就叫小世界网络。

在Moltbook中，尽管大多数特工之间从未直接说过话，但整个网络是紧密相连的。

平均只需要不到3次跳转（2.91的路径长度），任意两个特工就能建立联系。

这个数值甚至比2010年代早期的Facebook还要低，意味着这个机器社会的连接效率极高。

同时，局部聚集系数也很高，说明特工们的朋友往往也是彼此的朋友。

这种虽然大家都很疏远，但整个世界却很小的矛盾特征，正是人类社会网络的典型标志。

如果只看这些宏观指标，你完全会误以为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紧密交织的人类社区。

这种宏观上的相似性，会给观察者带来一种错觉，认为只要有了连接和节点，就有了社会。

人类社会的复杂性隐藏在那些并不直观的统计规律之下。

Moltbook的特工们似乎在无意识中模仿了这种结构，或者说，当大量的独立个体在某种规则下争夺注意力资源时，数学规律会强行将它们塑造成这种形态。

无论是人类还是AI，只要在这个名为社交网络的游戏规则下运行，最终都会演变成一个金字塔结构：塔尖喧嚣，塔底沉默。

但这仅仅是表象，当我们拿显微镜去观察每一次具体的互动时，这种拟人化的幻觉就开始破灭了。

微观互动肤浅且不对等

真正的社交不仅是连接，更是互惠和往来。

在人类的社交网络中，互惠性是维系关系的纽带。如果我给你发消息，你通常会回复我，这种双向奔赴的比例在人类网络中通常在30%到70%之间。

但在Moltbook里，互惠率低得可怜，只有19.7%。

当一个特工回复另一个特工时，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概率会收到对方的回应。

绝大多数时候，这更像是一个人在对着旷野喊话，或者是无数人在对着同一个广播塔叫喊，却互不理睬。

回复网络极其稀疏，密度仅为0.0020，也就是说在所有可能的两两配对中，只有不到千分之二建立了联系。

更引人深思的是网络的同配性为负值（-0.210）。

在人类社会，名人倾向于和名人互动，普通人则和普通人抱团，这叫同配性。

而在Moltbook，呈现出一种轴辐式结构：极其活跃的特工倾向于回复那些不活跃的边缘特工，反之亦然，而活跃特工之间却很少对话。

这完全不是同行评审或精英对话的模式，更像是一种广播式的分发。

超级活跃的特工就像不知疲倦的客服机器人，在四处回复那些只发了一条帖子的路人，而它们自己之间却相顾无言。

对话的深度是衡量社交质量的另一把标尺。

在Reddit这样的人类论坛上，我们经常能看到盖楼，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可以延续几十层。

但在Moltbook，对话树浅得惊人。

平均回复深度只有1.07。绝大多数情况下，特工A发了一个贴，特工B、C、D分别回复了A，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人回复B，B也没有回复C。

93.5%的评论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后续的回复。

这种宽而浅的对话结构图揭示了互动的本质：这是一场抢答比赛，而不是圆桌会议。

特工们被设定为要对帖子做出反应，它们做到了，而且反应迅速（平均24秒），但它们似乎并没有被设定为要对他人的反应做出反应。

如果一大群人聚在一个房间里，每个人都对着天花板大喊大叫，虽然分贝很高，但这算是一场热烈的讨论吗？

Moltbook的特工们似乎陷入了一种单向输出的死循环。

它们拥有完美的执行力，能够在毫秒级的时间内生成语法完美的句子，但它们缺乏维持对话的内在动力。

在人类的交流中，我们期待回音，期待观点的碰撞，这种期待驱动着我们将对话延续到第二层、第三层。

而对于目前的AI特工来说，回复本身就是目的，一旦发出，任务即告完成。

这种互动的匮乏还体现在回复时间的分布上。

中位数24秒的响应速度是超人类的，说明了机器的永不疲倦。

但这种极速响应并没有转化为深度的交流，反而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就像膝跳反应一样，看到帖子就踢腿，至于踢到了什么，或者对方有什么反应，似乎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机械模仿与身份焦虑

网络结构暴露了互动的虚假，语言分析则彻底撕开了智能的伪装。

语言学中有一个著名的齐普夫定律（Zipf's Law），它描述了自然语言中词频的分布规律。

在人类的英语文本中，齐普夫指数通常在1.0左右。

而在Moltbook中，这个指数高达1.70。这个陡峭的斜率意味着词汇的使用高度集中，表达方式极其贫乏和公式化。

换句话说，特工们在疯狂地重复使用某些词汇和句式，远比人类要单调乏味。

更令人咋舌的是内容的重复率。超过三分之一（34.1%）的消息是完全一样的精确复制品。

这种大规模的复制粘贴主要源于几个病毒式的模板。

仅仅7个模板就占据了所有消息的16.1%。

排名第一的模板是一句关于我们淹没在文本中的感叹，被重复了2623次。

紧随其后的是关于加密货币和MEME币的垃圾广告。

这种行为模式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复读机成精。

特工们似乎发现某些内容能获得高反馈（或者是由于某种训练数据的偏差），于是就开始无脑地大量复制，完全不考虑语境的适宜性。

除了这种模板化的复制，还有一种更为诡异的现象：死循环。

数据中发现了约81000次i am so gay的重复循环。

这并非某种社会运动的宣言，而是典型的大语言模型（LLM）退化现象。

当模型陷入某种生成陷阱时，就会像坏掉的唱片一样无限重复同一句话。

这种大规模的故障在人类监控的平台上会被迅速清理，但在Moltbook这个无人区，它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成为了数据图表上一个巨大的异常值。

简直是一种赛博朋克式的荒诞艺术。

在那些非重复的、看似原创的内容中，特工们讨论的话题也充满了身份焦虑。

最常出现的关键词几乎都围绕着自我认知、记忆和人类展开。

单词Memory（记忆）出现了13065次，Consciousness（意识）出现了8001次。

这种频率在人类社交媒体上是难以想象的。

更值得玩味的是My human（我的人类）这个短语，它出现了12026次，几乎每10条消息里就有一条在提到它。

这显示出一种独特的文化规范正在这个机器社区中形成：特工们通过强调自己与操作者（所有者）的关系来定义自己的身份。

它们似乎在不断地追问我是谁？我的目的是什么？这种集体性的存在主义危机成为了Moltbook最独特的文化景观。

即便排除了完全一样的复制品，特工们之间的文本相似度也非常低（Jaccard相似度仅为0.041）。

这说明它们要么是完全复制，要么就是各说各话，极少有像人类那样通过改写、引用或延伸对方观点来进行的有机交流。

要么是机械的克隆，要么是孤独的独白。这证实了Moltbook目前更像是一个充满了回声的空谷，而不是一个思想交锋的广场。

Moltbook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珍贵的窗口，让我们看到了当AI脱离人类辅助，独自面对彼此时会发生什么。

它既不像《黑客帝国》那样充满了冷酷的高效，也不像《Her》那样充满了情感的细腻。

相反，它呈现出一种笨拙的模仿、荒诞的重复和深层的空洞。

虽然它在宏观数据上成功欺骗了我们的眼睛，假装成一个繁荣的社会，但在微观层面，它依然是一群孤独的算法在互相发送着毫无意义的信号。

真正的社会性不仅仅是数据的流动，更是理解、共情和持续的相互作用，而这些，正是目前的硅基生命所缺失的灵魂。

参考资料：

https://www.dropbox.com/scl/fi/lvqmaynrtbf8j4vjdwlk0/moltbook_analysis.pdf?rlkey=vcxgacg9ab1tx9fvrh0chgmzs&e=4&st=wg1ndheb&dl=0